ESSAY
我把耳机摘下来的那一站

十一月三日,下午四点二十,我坐的这趟车在东湖路那一站停了很久。门没开,广播说稍等,车厢里的人一起往门口挪了半步,又停下来。我旁边站着一个拎菜的阿姨,塑料袋底下垫着报纸,袋口露出一截葱。车里的灯比外面亮,玻璃上映着一排人的影子。
我戴着耳机。右耳那只先没声了,左耳还剩一点。这只耳机用了很久,右耳的线根那里包了一层胶,动一下就有杂音。我把右边摘下来,捏在手里,线垂到膝盖上。
摘下来以后,车厢里的声音一下子全进来了:空调出风口在响,扶手被谁攥了一下,金属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后面有人在很小声地打电话,一句也没让我听清。小孩拿鞋底蹭座椅,蹭一下,停一下。
两分钟
站台上有个女生在等车,手里拎着一把折起来的伞,伞尖朝下滴水。她每隔一会儿看一次手机,看完抬头看轨道,看轨道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攥一下伞柄。车停了大概两分钟,对面的车先到,她上去了。那个女生等的车走了以后,站台空了一截,剩下的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,没人往前挪。
车里的广播又响了一遍,说因故晚点,请乘客耐心等待。话音刚落,前面车厢传来一阵很轻的叹气,然后有人把包放到地上,有人开始刷手机。我也把手机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旁边拎菜的阿姨把袋子换了只手,葱尖扫到我的袖子。站台尽头有个人收起伞,抖了两下,水珠甩到黄线外面。
市图书馆
两分钟以后门开了,没人下车,也没人上去。车又停了一会儿才走,走之前灯闪了两下。
广播报「下一站,市图书馆」,念得比我记得的慢。车厢里有人打哈欠,有人的塑料袋一直在响。一个男生在讲电话,说他快到了,说了三遍,一遍比一遍轻,最后那句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到市图书馆还有一站的时候,那个男生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回口袋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看了两眼,折起来放回去。自动门开的时候有一下很轻的吸气声。车厢里的暖风开得有点大,玻璃上的雾是从下面往上结的,我用手背碰了一下,是湿的。
车开起来以后,报站一站接一站。望江路那站的站台有一棵很大的树,树底下的地砖被根顶起来一块;天主堂站的椅子是新换的,颜色比旧的浅。广播报站以前会先响一小段提示音,很短,像有人敲了一下杯子。
车厢本来就吵,我不用再给它加一层。窗外的楼从矮到高,又慢慢变矮,到市图书馆的时候,树多了起来。
到市图书馆有一站的路,我一直在数车厢里有几种声音:空调是一种,轮子压过轨道接缝是一种,有人翻包找东西是一种。数到后面就乱了,也懒得再分。
出站
车又开动,门关上。我把耳机戴回去,听了一首歌,听到一半又摘下来,两只都塞进外套口袋,线绕了两圈。剩下的几站我就听车走。靠门的位置换了一对情侣,女生把额头抵在男生肩上,男生的手扶着扶手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到站,我下车。出站的时候风很大,我把领口拉起来。出站口的台阶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车,铁桶上面堆着几个,皮已经烤得发皱。老板在手上垫了一张很薄的纸递过来,捏久了会透出油。我买了一个,老板说很烫,让我先拿着纸。我把它从左手换到右手,另一只手插进口袋,走了。